徐檀甃

杂食主义废柴写手。

《允我予卿》四 【唐毒】 洁癖慎

        唐敏风醒过来时,高兴得看到怀里的人还在。曲虔的脸埋在他胸前,只能看到漆黑的发顶,轻微的鼻息拂在皮肤上,有丝痒。他忍住笑意,重新闭上眼睛。

        曲虔醒了。

        唐敏风腹部的伤口不意外的崩开了,曲虔倒没有真如他所说般置之不理,但整个处理过程脸绷得愈紧。唐敏风知道曲虔其实是有那么点愧疚的意思的,没有为什么,他就是知道。

        换上新的绷带,曲虔洗把手,端起水盆往外走,准备去做饭。

        唐敏风道:“多谢,等伤口愈合,我马上离开。”

        曲虔停步,偏了偏头,没有看他,道:“穿上衣服。”

        曲虔出去了,唐敏风望了望他的背影。视线下落,手边是一身浅色长衫,触手柔软。唐敏风拿起那衫子,低头试探着嗅了嗅。

        算算时日,陆谚行该到了。

        唐敏风走到厨房门口,想搭把手。

        曲虔扭头看着他,语气平缓、毫无波澜道:“你不疼吗?”

        明明在平常人说出来是一句关心的话,自曲虔口中吐出却好像大雪天被兜头浇了一桶井水。

        唐敏风:“那我,我在外面晒晒太阳。”有点结巴。

        曲虔没再理他,低头淘米。

        柴垛后。

        陆谚行看着慢慢走来的唐敏风,一脸新鲜。

        “哈?你,受伤?”陆谚行玻璃种似的浅色眸子闪着狡黠,说着还要上手试试真假。

        唐敏风远离他,道:“怎么样了。”

        陆谚行笑眯眯道:“放心,山上都是我的人,谁来也不行。”说着表情微沉下来道:“伤的重不重?”

        唐敏风抬头直视着和煦暖阳,眯着眼道:“没事。”

        微风掠过。陆谚行把嘴角的金色发丝别到耳后,道:“我挺想知道你想保护的是什么样的人,我看看去?”

        唐敏风:“看什么看。”他伸手抹了抹衣摆上的皱褶,不知想到了什么,就笑了。  

        陆谚行看得一愣,道:“嗳?你笑了?”

        唐敏风偏头看着他,笑意转到眼底。

        陆谚行眼中微光转瞬即逝,道:“呵!对了,你穿的这是什么东西,袖子短一截。”      

        唐敏风:“他的衣服。”

        陆谚行:“他是男人?”红唇微启一脸惊讶,眼中却满是笑意。

        唐敏风看着他道:“嗯。”

        陆谚行畅然而笑,“哈哈哈,确然不是女人?”

        唐敏风:“无甚差别。”

        陆谚行微笑:“无甚差别?”

        唐敏风看看他的眼睛,道:“不是人,又何妨。”

        陆谚行看着唐敏风,咀嚼着他的话。

半晌他席地而坐,仰头看向唐敏风,眼前苍翠山幕衬托下的这个浅色身影,好像已经不是他记忆中那个老友了,眼前这个人,如此生动。

        于是陆谚行决定把有些话先咽进肚子,让这个已经变成傻子的家伙再傻一阵儿。

        唐敏风:“对了,这山上有很多蛇,让你的人小心点。”

        看样子还没傻透,陆谚行心想,道:“放心,我有办法。”

        目送着陆谚行离开,唐敏风往回走。

        厨房门口,放了只小马扎,唐敏风一见,眼中化开温柔。走过去坐下来,目光随着曲虔的身影走走停停。曲虔仿若未见,手下仍一丝不苟。

        不多时,简单的饭菜就好了,菜一荤一素,米蒸得香甜。

        曲虔把菜盛出来放下,唐敏风伸手想去端,一双筷子忽地高举,唐敏风悻悻缩回手。   

        筷子被放到了他手里。

        曲虔:“拿着,去屋里坐着。”

        唐敏风回屋,坐在桌边,看着曲虔进进出出把饭菜摆好。

        曲虔坐下来,夹了筷菜放到唐敏风碗里,道:“全部吃完,赶紧长好。”

        唐敏风一口饭含在嘴里,含糊的答应着。

        曲虔:“这么着急做什么,又不是出了这顿就不再给你吃了。”说着又夹了筷肉给他。

        唐敏风就着饭吃下,脸皱作一团。

        曲虔眼中藏着笑意,“里头加了点补药,可能有点苦,怎么,不想吃了?”说着沉下脸来。

        唐敏风闻言快速扒饭,用行动表达。

        虽然不是第一次吃曲虔做的饭,但他觉得,这次是不一样的。

        唐敏风受伤那夜,待他终于虚脱的沉沉昏睡后,曲虔出了房门。

       也是在那垛柴后,曲虔见了陆谚行。

       陆谚行眨眨眼,卷曲的淡色睫毛在月光下折射着幻妙的光泽。童真般的眼神中,全是冰冷。

       曲虔笑了,笑容含蓄淡然,却让陆谚行感觉幽丽而诡谲。

       曲虔抱着臂微歪歪头,道:“陆公子,很有些本事。”

       陆谚行抱拳,目光平直,“曲先生哪里的话,是您放我们进来的。”

       曲虔一笑,“陆公子重情重义。”

       陆谚行闻言看着曲虔的眼睛,神情依然严峻。

       曲虔得趣得看着他的表情。

       陆谚行:“敏风确然重情重义,望曲先生莫要辜负。”

       曲虔忽得伸手,点了下陆谚行眉心。

       陆谚行一怔,悚然退后一步。

       曲虔跟上一步,从柴垛的阴影中迈出,脚腕上的银饰飒飒作响,黑色披肩上的绚丽纹饰融进月色里。

       曲虔望了一眼小屋的窗子,慢条斯理地道:“你想知道什么?”

       陆谚行自知刚才失态,难得的有些羞赧,却马上正了神色。

       斟酌再三,陆谚行道: “传言黔南存有古苗,乃上古蚩尤遗支。”

       曲虔神色不变。

       陆谚行:“传闻这支神裔到这代仍有神力,他们的首领命数无尽,且能操控世间一切毒物。”

       陆谚行审视着曲虔,“这位首领,单名为缱,世人尊其为“毒皇”。”

       曲虔低头,墨发遮住了侧颜,把他的神情也藏在其中。

       山林墨黑,深处桀桀怪声忽起忽隐,山坳中的人有种被暗流般的沙沙声包围的错觉。

       陆谚行严阵以待。 

       半晌,曲虔道:“若他已经死过一回呢。”幽幽的声音似透着迷茫。

       陆谚行愕然。

       曲虔抬起头,双眸漆黑如婴孩。“这世间本不需要活的神,我本以为以我过一番普通人生再简单不过。”

       曲虔把手按在心口:“未成想难上加难。”

       沙沙声逼近,一条人粗大蛇逶迤而出,停在曲虔身后,曲虔施施然靠坐其上。

       陆谚行倒吸一口凉气。

       曲虔:“我重生之时,以为终获新生。却不想,待我的,是生不如死。”曲虔缓了一口气,不想接着说下去,却忽的抬起手,把手心贴在了自己微凉的后颈上,那温热的感觉,似注入了他以勇气。

       曲虔:“重生前后经历种种,我虽不后悔,可我不懂。我只知死亡能让我忘却前尘,痛苦会唤起记忆的事,这些年我才知道。”

       “我记起得不全。”曲虔道。“我不知过往我于人心是个什么模样。但我对唐公子没有恶意。”说到这里,曲虔又望向窗口。

        陆谚行愣了愣,笑了。

        曲虔回头道:“竹屋太小。”

        陆谚行道:“叨扰。”一揖,转身离开。

        叶亭修背手站在亭中,荷风阵阵,吹不散他心中焦灼。

        目光巡过田田荷叶,略过尖尖荷角,一身银甲终于出现在回廊口。

        李正徇走进来,道:“什么事这么急?”

        叶亭修转过头看着他,道:“坐。”

        李正徇看叶亭修神色,坐在了石凳上,没有动桌上的茶水。常年身在军旅,他坐姿直正,一如他内心。

        叶亭修正是看上他这一点。

        叶亭修缓步走到桌前,手指碰了碰茶杯壁,尚温热。把茶杯推到李正徇面前,道:“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事?”

        李正徇抬起头直视着他,眉头皱起,没有说话。

        叶亭修看着他。

        李正徇心紧了紧,正欲开口,却见叶亭修已要向荷塘望去,忙站起身挡到他面前。

        李正徇道:“是。”

        叶亭修一笑:“说。”

        李正徇朝叶亭修走了一步,道:“我只是不想你牵涉其中。”

        叶亭修抱臂,“你何时如此婆妈了。”

        李正徇:“毕竟此事与你无关。”

        叶亭修睨着他道:“你的事与我无关?”

        李正徇着急了,再往前一步张口欲解释。

        叶亭修赶紧一指抵在他胸前铠片上,“行了行了,我不想靠在冷桌沿上,说吧,你那个上司,荣亲王,到底怎么回事。”

        书房内。

        叶亭修一把拍在桌沿上:“真正的荣亲王李子阖已经死了?!”

        李正徇端坐着,面容肃穆,道:“端亲王以为自己偷天换日无人知晓,然荣亲王待我向来亲厚,我怎会毫无所觉,不过真正让我确定下他身份的,却是因为曲虔。”

        叶亭修也坐了下来,示意他继续。

        李正徇扶在扶手上的手指紧了紧,道:“世人只道端亲王薨于平胡之战,却不知为国捐躯是假,兄弟相残是真,薨于阵前的,实是荣亲王。”

        李正徇眉目隐忍痛苦,“荣亲王一手提携于我,我随他左右十年,这些年我一直知道,他对那五毒弟子的心思。若论他对曲虔的珍惜爱慕,曲虔若是个女子,我早恨不得替他上门提亲去。”

        叶亭修眼底生出一丝萧索,转瞬即逝。

        李正徇看着地面,犹豫一瞬继续道:“然曲虔天性纯然,澈如孩童,荣亲王又是个板正木讷不会说的,两人虽互有情意,却从不说什么,更不会做什么。”

        李正徇握紧了双拳,“平胡之役后李子焕顶替荣亲王身份,不但轻取了荣亲王往日荣耀,更是把曲虔留在了身边。”

        李正徇顿了顿,似是难于启齿。“李子焕想强要曲虔那日,正好被我撞破。自那时起,我便真正确认了他的身份。”

        李正徇说到这,停了下来。

        叶亭修知他说得艰难,并没有催促,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他喝口茶。下午的日光清暖,从窗口射进来,正巧照到了杯盖上。

        李正徇摇了摇头,继续道:“李子焕那日虽未得手,之后却变本加厉,我虽有心帮曲虔,但奈何不能常护左右。幸而曲虔终不堪惊扰,去往花谷。”

        叶亭修捋了一把腰间金色流苏,皱着眉道:“你是说曲虔当时已有所发觉?”

        李正徇:“我不知道,但他肯定是感觉到了异样。”

        叶亭修:“之后,李子焕那厮决定也对曲虔下手?”

        李正徇点了点头,道:“李子焕对曲虔觊觎已久,他不想杀曲虔,却急于得到他。曲虔走后一日他大醉,直醉得不省人事,期间他提到一味药。”

         叶亭修诧声道:“月合欢?”

         李正徇看了叶亭修一眼,道:“正是,当时我心中大惊,但想到那月合欢不过存在于江湖传闻之中,便稍压心绪,然荣亲王薨逝,他心中所念之人,我必有责护其周全。”

        说到这里,李正徇竟眼眶面色尽皆发红,额角青筋微露。

        叶亭修握住他肩膀。

        李正徇:“之后我借口还乡探亲,往花谷一趟,向文若采求月合欢之方,遭到拒绝。之后,李子焕在平乱时重伤。”

        叶亭修:“曲虔知道后赶了过去?”

        李正徇:“嗯,曲虔来时风尘仆仆,似乎把李子焕受伤的罪责全怪到了自己头上。他在军营那几日,一应用度我都亲自检查,李子焕用的汤药,药方我全部交由信任的军医查验,每次用药前试药我尽量揽给自己,实在挡不住的,之后也会特意注意曲虔的身子,想来李子焕因此对我也已生疑,但我必须这么做,可。。。”

        叶亭修:“可你万万没想到,害了曲虔的正是他自己为李子焕配的救命药,你为救曲虔去求药方,却不想李子焕早已备好药引等着。前些日子敏风来过,给过我一封信。”

        李正徇看向叶亭修,眼中尽是血丝,他抱住了自己的头。

        叶亭修紧了紧在李正徇肩膀上的手。

        李正徇:“那日送罢药,曲虔即劝药圣归谷,那夜,曲虔在大帐内照顾李子焕,我忽听账内有异响,当即入内查看,只见二人皆在榻上,李子焕或因用了神药气色见好,但重伤在身面色惨白,撑在塌上形如鬼魅,而曲虔,曲虔显被药性折磨,衣衫半裸。看到此处我就要上前带走曲虔,却听那畜生道,曲虔已中月合欢之毒,当时若不行事,便会惨死当场。”

        叶亭修站起来走到李正徇面前,双手按住他双肩。

        李正徇没有抬头,道:“抉择再三,我只好退出帐外,等我再听到异动冲进帐中时,曲虔已经死了,我不知他为了保全自己以何种方式自尽,我只记得我用自己的衣服裹住他,把他抱离了那里。”

        叶亭修:“曲虔没有死。”

        李正徇:“之后曲虔不见了。这些年我动用我全部能力查明真相。也知道了曲虔是蚩尤遗支,古苗首领,拥有不死之身。”

        叶亭修惊讶道:“毒皇。”接着面色一凛,道:“这么说,你是在策划弑杀李子焕?”

        李正徇抬头看着他,道:“是。”苍白的面色透着小心,眼神带着一丝忧虑。

        却听叶亭修道:“不是你的错。”

        李正徇仰头望着叶亭修的脸,怔了怔。

        叶亭修望进李正徇的眼睛,轻声道:“你尽力了,不怪你。”说着把李正徇的头揽到自己身前。

        李正徇像终于沉沉出了一口气,声音嘶哑道:“可若我当初随子阖哥同去...若我..”

        叶亭修轻轻抚着李正徇一直以来挺直坚实,此时却微微颤抖的后背。

        日头西移,阳光照在他背上,暖得一如他的手掌。

        “我陪你一起。”叶亭修道。

       

       

       

《允我予卿》三 【唐毒】洁癖慎

       唐敏风摸了摸篱笆,环顾四周,没发现什么变化。
       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记忆中那种味道。朝屋子望了望,曲虔有没有看他留下的字条?
       从马背上卸下大包小包,再取下两副褡裢搭在肩上,唐敏风背起来自己往院里扛,他不想再让任何畜生出现在这个院子里。
        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皱眉,想反手给自己一巴掌。
        打开屋门,桌上的纸页已经不见了,他回来过。
        放下东西,提起其中一大包,唐敏风走向厨房。
 
        黄昏时该拾掇的都拾掇完了,站在院里用凉水给自己擦了个身,拎着瓢,唐敏风转身回房。
        晚上上了床,唐敏风把被子往怀里拢了拢,莫名很快便入睡了,半梦半醒间,终于嗅到那股丹桂的暖香。
        第二日临走,唐敏风走到门口,手搭上门,又顿住,返身回去拿过纸笔,写下:问道坡,唐敏风。

        徐遇之到底没给曲虔做顿鹿肉,日落西山时曲虔回到逍遥林,徐遇之却不知去向。
        曲虔撇撇嘴,在院儿里各处钻进钻出,也没找到什么像样的吃食。
        闷闷不乐得坐在了院中的水缸旁,碰了碰缸里睡莲粉薄的花瓣,花下锦鲤瞬息四散。后复聚拢,有大胆的用嘴巴去触曲虔的指尖,涟漪阵阵,吧嗒轻响,曲虔一笑,抬头看向天,天空空明,流霞四散。
        文若采的鲜花饼端到面前时,曲虔愣了愣。
        文若采明显感觉到曲虔在看到她时无意识得往后靠了靠,心底一疼。
        把手稍往后缩了缩,文若采道:“师兄忽有急事,没来得及与你说,嘱咐我,喊你一起吃晚饭。知道。。你在外面呆得久了,我先带了点心来,给你垫垫肚子。”
        “晚上吃的什么?”曲虔淡淡看着他,问得自然而然。他倒不怕文若采会给他下毒,虽然着实莫名。
        文若采低声道:“炒了几个小菜,还有糯米瘦肉粥,温了壶米酒,师兄说你喜欢的,还说你晚饭喜食清淡。”说着,头慢慢低垂。
        曲虔没有介意文若采的语无伦次,他也不甚在意她突然这个做派是什么意思,不过她话虽合理,掩饰的意味却明显,徐遇之忽然离去会是怎么回事。
        曲虔:“我能从你那端过来吃吗?碗碟我叫你师兄给你送回去。”
        文若采松了一口气。
        看着文若采的反应,曲虔心里好笑。
        文若采道:“好好,不,不用,我一会儿给你送过来,不碍事的。”
        曲虔:“那便多谢了。”他说罢,从文若采手里接过盘子放到自己腿面上,从中取了一个点心塞进嘴里,再捏了一点酥皮,想着撒给缸里的鱼,但看了看油腥,又作罢了。
        文若采看看他,双手交握着低下头,过了一会,转身出去了。
        曲虔吃过饭,洗漱一番爬到床上。
        月色很美,弦月月华轻散,深蓝夜幕被装在窗框里,呈给曲虔静静地看。
        他盘腿坐着,轻吐气息。没过多久却忽然身子一歪。
        “嗯。。”他低喘一声,一把拉过自己放在床脚的包袱,轻颤着扒出一只药瓶,打开来,倒出一枚红色药丸,仰头囫囵咽了下去。
        弓着身缓了一会儿,他才长出一口气。身上的燥热终于散去时,他坐直身子,把有些汗湿的头发抹到脑后去。
        靠在墙上,抱着双腿,他转头复看向窗外。
       “你预备在外面站多久?”曲虔朝外面道,动了动唇,视线和身体却是纹丝未动。
        徐遇之在窗旁直直站着,闻言愣了愣,双手慢慢紧握成拳。
        “我睡了,你也去睡吧。”曲虔却道,说着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徐遇之一僵,想出口的话就这样重新被打回了肚子里。他的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却终是没了勇气再开口。
       徐遇之道: “好,那我也去睡了。”
       曲虔:“嗯。”
       听着渐远的脚步声,曲虔低下了头。我该回去了,他想。可心里那个怯懦又固执的声音又开始跟他唱反调。也许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呢,也许不是他们知道了那件事,不管是什么,只要自己不问不就好了吗。
       只要不问,不问能不能好你自己不知道吗。
       曲虔双眼咻得睁大,猛一抬头,后脑咚一声巨响撞到了墙上,疼得他有些想落泪却竭力遏止,一切都不会是自己想的那样,他不是,他们也不会是!  

        唐敏风一路急行,离藏剑山庄还有十几里时,途经一个镇子。
        馄饨摊前,唐敏风驻足拴马。
       “客官来碗馄饨那!”老板热情得招呼。
        摊上的桌凳油光发亮,好在擦得还算干净,唐敏风挑了张没人的桌子坐了下来,摘下了帽子。
       “客官来个大碗?”老板眼色极佳,一眼就看出唐敏风是走了远路的,腹中定然辘辘。
        唐敏风:“来一碗。”
        老板:“得嘞~大碗馄饨六文,您稍等!”
        摊子不大,倒挺红火,几桌都坐着人。           
        唐敏风去隔壁桌取筷子的当,听后面一桌有人道:   “诶你听说了么,当今的九皇子,荣亲王李子阖,又被封了辅国大将军。”
       另一人道:“这我也刚听说,荣亲王功勋卓著,这是实至名归了。这些年平乱攘夷,但凡有战事,只要是荣亲王出马,哪次不是旗开得胜,就我说,以荣亲王威名,将来定然是太子。”
       “贤兄可不要妄议哦。”
       “怕什么,就算我现在正站在皇上面前,也还是这句话。”
        “这梦就不要再做啦。”
        “哈哈哈。。。”
        馄饨上得快,热腾腾得冒着香气,唐敏风却没有马上下筷,筷尖无意识的点了点汤面儿上的辣油。
        唐敏风眼睛微眯了眯,接着快速吃了起来。
        正在下馄饨的老板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心道真是饿坏咯不怕烫哦。
       
        叶亭修手拈着信笺笑得新鲜,趁得一身明黄衣袍更加惹眼,他一面往厅里走一面道:“什么时候你上我这儿来还知道上帖了?”
        唐敏风靠在椅里,端着茶碗头也不抬得道:“信看了没有?”
        叶亭修在对面坐了,道:“还没呢,你和遇之怎么认识?”
        唐敏风不答,显然又是不想废话。
        叶亭修无奈笑笑,摆手让上茶的下人把茶放到桌上,一手抖开了信封。
        唐敏风道:“快看。”
        叶亭修瞟他一眼,嘴角一勾,却是快速得看了起来。
        唐敏风把茶碗放下,靠进椅背半眯起眼睛,脚下的毯子太软,厅角的熏香虽淡,也叫人直犯困。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么?”半晌,叶亭修皱着眉抬头道。
       唐敏风不置可否。
       叶亭修:“你没事儿掺和这种事干什么。”他把信放到桌上,端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水面。
       唐敏风:“曲虔救过我的命。”
       叶亭修嘬了一口茶,瞄了对面一眼道:“我还救过你的命呢,也没见你给我花过这功夫。”
        唐敏风:“我也救过你。”
        叶亭修气结。
        叶亭修:“你这是打朝廷的人的主意,会坏了规矩。”他端坐起来,看着唐敏风的反应。
        唐敏风睁开眼坐起来,双手交握,双肘支在膝盖上道:“大不了做了这一次,我金盆洗手。”
       “咳咳咳咳。。”叶亭修呛了一口水,下人忙上来端住茶碗,他挥手让旁人都下去。不一时,午后的暖辉被门隔住。
        叶亭修长腿一叠,掸掸衣摆道:“你可别告诉我你是认真的,事情帮你查查倒不妨事”
        唐敏风端起茶,侧头看着他道:“你那个至交好友,李正徇,算是个好人。”
        他满意得从叶亭修面上看到了一丝尴尬。
        叶亭修诧异道:“别告诉我这事儿他也有份。”
        唐敏风:“告诉你曲虔的事情的不就是他。”
        叶亭修:“不过是聊了两句上司的风流韵事而已。”
        “风流韵事。”唐敏风站了起来,显得有些烦躁。“你自去问他,看看这是什么劳什子的风流韵事。我需要的只是证据,一有消息就通知我,我走了。”
        叶亭修有些惊讶,他头一次看到唐敏风有这种神情。揉了揉眼尾,他道:“哎,其实是那荣亲王惹到了你吧?”
        唐敏风已往门口去了,闻言答道:“嗯。”
        叶亭修忙道:“他是怎么惹到你的?”
        唐敏风打开门道:“他不是男人。”
        “啊?”叶亭修吃惊兼莫名,还想再问,对方却已经绝尘而去。

        曲虔没睡着觉,便披星戴月得跑了。
        他回到竹屋的时候,也是个半夜。摸黑上了床,只觉得被褥格外的松软暖和,舒服得喟叹一声,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曲虔推开门,日头早已快爬到中天去,院里亮堂一片。他抬手遮了遮眼睛,一转头却被唬了一跳,院子里一侧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足有一面墙。曲虔围着柴垛走了一圈,看向屋子。
        视线扫过窗户,窗框上原先那些缝隙被楔得严严实实。一抬头,屋檐显然也被修缮过。
        他走进屋。
        去到厨房,里面半面墙上都挂满了干菜、腊肉和辣椒,米缸是满的,水缸也是满的,油盐酱醋茶未曾有过的齐全。
        曲虔忽然想到厨房墙上本没那么多钩子可以挂东西,他伸手取下一串辣子,详细去看那挂钩,竟是精铁所铸,钉入墙面的,是只锋利的箭头。
        把辣椒挂好,曲虔笑了笑。又往卧房去了。      
        卧房里,曲虔往床上一坐,才感觉分外软和。铺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拉起床单,下面却多了两床厚厚的褥子。打开被面儿,里面换得是松软的新芯儿,轻轻拍了拍,他站起身走向外屋。
        在门前的桌旁坐下,他拿起桌上的纸看了看,再叠成个四四方方的小豆腐,投到了屋角的竹筒里。

        唐敏风几乎是跟着曲虔前后脚回来的。
        他在附近寻了一颗极高的树,树枝丫粗壮、树冠茂密。坐在树叉上,视野极好又十分隐蔽。
        在这儿他既可以时刻关注着竹屋,又方便观察四周动静。
        天光已泛白,多日没好好歇息,他按着太阳穴,缓缓吐息。对方应该不会在白天动手,他放松了身体,只把听觉散出去。
        忽听得上方簌簌轻响,抬头的瞬间,武器已经瞄准,却发现是一条蛇。小蛇在唐敏风的注视下蜿蜒而下,毫不畏惧,却在离他约摸三尺时停住,它轻吐信子似探查到了什么,然后迅速原路攀上,且在唐敏风讶异得视线里,曲起身体一跃到了另一棵树上,很快不见了踪影。
        唐敏风若有所思,他靠回树上,半阖上眼睛。
        一整天曲虔只出了两回屋,一回是出来看了看他的柴垛。唐敏风看见了,低头笑笑,颇自豪。
        一回是他端着只大盆儿出来,床单被罩、长袍短挂的洗了一堆。最后晾起来直把屋子前门面都遮住了。唐敏风擦拭着武器,视线追逐着他,直到他的身形最后被隐藏在了门前挂着的被单里。
        夜幕很快降临。
        夜色很美,蓝幕缀星,月华倾洒,视野好的出奇。
        如果没有那些晾起来的衣物,曲虔在屋内做什么甚至都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唐敏风提着精神感知着周遭,鬼鸮叫得陆离,高处竹林不时被清风轻荡,沙沙声里枝叶层层、浓稠遮蔽,下方小院却在月光下亮如白昼。头一次充当保护者的唐敏风几乎要产生躁意。指尖微动,他再次检查了一遍设在院中的机关。
        突然,唐敏风目光一凛,朝林子深处的一个方向飞身而去。
        屋内,曲虔站了起来。他的神色是自己也未觉察到的复杂,走到门口,又停住,抬起手,也放下。

        当门口响起敲门声时,曲虔快速得看了过去,却只是怔怔望着门板,忘了动。
        门复轻轻响了响。接着就没了动静。
        当唐敏风放弃得靠在了墙上的时候,屋内淡黄的亮光射了出来。
        曲虔把门开大,唐敏风转头看着他。曲虔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薄衫,领口微敞着,一头长发披在身后,该是已经睡下了。
        唐敏风站在他面前,道:“打搅了,大夫。”
        曲虔侧开身,唐敏风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只有卧房点着灯,唐敏风走进去,无措得站着。
        曲虔在背后看着他,  “坐。”他指着床道。
        唐敏风就坐了。那动作仿佛是学堂里准备开课的孩子。
        曲虔走上前,单膝跪地在唐敏风腿间,开始替他解腰带。
        唐敏风惊得差点蹿上床去。
        曲虔:“别动,再动就出去。”声音冷淡一如当初,唐敏风却莫名安下心来,但却仍坚持道:“我去椅子上吧,在这里怕脏了。。”
        曲虔:“脏了不会洗吗?”
        唐敏风一声闷哼,腰带被解下,衣服被揭开,下腹,一柄短匕直没在腹中,只刀柄不知所踪。
        曲虔:“你是唐门?”他面色冷凝发白,语气却全是揶揄。
        唐敏风浅浅笑着,没有解释,却在下一刻面色剧变。曲虔先是环抱住了他的腰,接着埋首舔上了他的伤处。唐敏风仿若化身石人。
        曲虔暂停唇舌,头也不抬道:“我的涎液能极快止血,你要是嫌弃就算了。”
        唐敏风仿佛失去了言语能力,动作却先一步表达了内心,他伸出一手捧住了曲虔的后脑,阻止他的离开。
        曲虔抬起头看他,嘴上带着丝丝血迹,眼中竟含着笑意。
        唐敏风窘迫得转过头去,手却忘了收回。
       
        叮铃一声,匕首被丢在了桌上。
        曲虔一边给唐敏风缠着绷带,一边仰头对他道:“不许沾水,忌食辛辣。”嘴角还带着血丝。
        唐敏风无意识的伸手,轻抬住他下巴,拇指抹去红痕。
        曲虔站了起来。唐敏风有些懊恼。
        曲虔:“上去睡,我也睡这。”
        唐敏风听话的上床,曲虔熄了灯。
        两人都睡下,曲虔道:“平躺,侧过去做什么,崩开了我不会再缝。”
        唐敏风依言慢慢平躺,视线盯着屋顶,目不转睛。
        曲虔把被子往唐敏风那边拉了拉,接着对他道:“嘘。”
        唐敏风只好闭上嘴,不觉一缕丹桂温香入鼻,眼皮终是忍不住打战,就这么睡了过去。
        曲虔看着唐敏风的侧脸。过了许久,他坐了起来,接着一把攥住了自己心口,呼吸困难。他开始试图如往常一样,回放记忆中那些片段,可这一次,回忆不再流畅,桌上的匕首闪着寒光,眼前的人身负重伤,他不得不信,他不得不信。
       曲虔猛然清醒时,才发现自己正跪坐着和唐敏风四目相视,而自己的双手还撕在他领子上。
       唐敏风抱住了曲虔。
       曲虔一抖。
       “冷了吧,屋里潮。”唐敏风低声道,一手搂着曲虔的腰,一手来回抚摸他的脊背,温热的掌心覆上冰凉的脖颈时,曲虔落了泪。
       唐敏风只觉肩上一湿,却没有说话。一手拉过被子,把曲虔围住,张开双臂,把整个人拢入胸膛。
       他不停的摩挲抚摸着曲虔微凉的身体,感觉着他在自己怀中从开始的僵硬,到轻颤,再到后来的崩溃哭泣。
       曲虔的双手一直紧握在他领口。哭累了睡过去时,唐敏风轻轻叹了口气。抱着人躺下,抹去他脸上的泪,把人往怀里团了团。唐敏风有种感觉,这么些年,第一次睡得这么暖和。这么想着,便也睡了过去。
      
      

      

《允我予卿》二【唐毒】洁癖慎

       唐敏风面色如霜。
       他复看了眼下方那堆攒动的肉体,手指动了动,才惊觉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顿了顿,他松开了手。指尖缓缓伸向眼前人的面庞。却在距离不足一寸处,停了下来。
       唐敏风忽然有种从未有过的无措感,面对着这个人,这一刻,他什么也做不了。
       感觉胸口沉闷发疼,他仰头深吸了一口气。
       许是他粗重的呼吸终于让对面的人有所察觉。那人忽然抬起了头,同时手下盖紧了那片被撬起的瓦。
       唐敏风一瞬间甚至觉得他看到了自己。
       却见那人只是唇角动了动,头就又垂了下去。口中喃喃:“曲虔啊曲虔,这世上谁还会跟你一样,有这种癖好。”
        他看到那人低垂着的双肩突然颤了起来。他在笑。
        他笑得越来越剧烈,以至于整个背都抖如筛糠。
        唐敏风的心突突得疼了起来。
        往前厅的方向忽然传来骚动。
        曲虔闻声抬头望去,眼中已恢复清明,与方才那仿若患有痴症的形状判若两人。他站起身,右手执着虫笛,左手指尖捻起一簇淡紫色光晕。片刻后,空中只余二三紫蝶翩然而去。
 
         唐阙影走进唐敏风的屋子的时候,看见他正在收拾东西。
         简单的行礼打成一个小包袱,唐敏风的东西从来不多。
         唐阙影疑惑道:  “远处的任务?不是去西域吧?宝石美人的产地啊,你预备给哥带回点儿什么好东西?”说着松松散散得坐到了桌沿上。
         唐敏风头也未抬,手下习惯性得擦拭着武器。
         唐阙影挑了挑眉:“怎么了?”
         等都收拾停当,唐敏风才道:“你进来。”说着径自往里屋走去。
         唐阙影看看他脸色,乖觉的没再多说什么,便跟了上去。
         拍了拍床上薄薄的褥子,唐阙影毫不见外的坐下。
        “说吧,怎么了。”唐阙影仰头看着唐敏风。
         唐敏风抱着双臂靠在窗口,午后的日头正从他背后射入,逆光里看不清他面容。
         “阙影,李子阖,在唐门待过?”唐敏风道。
         唐阙影面上那一贯的不正经在听到这句问话后竟有些松动。“怎么想起问这个,我不想提起这些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唐敏风继续道:“现在的李子阖,并不是真正的李子阖?”
         唐阙影面色微变,语气淡淡道:“是,这我也跟你说过。”
        “那你再实话告诉我,真正的李子阖,到底是不是你亲手杀的。”唐敏风语声依旧淡然,但相处这许多年,唐阙影听得出,那里面有丝急切。
         唐阙影回答道: “是,我欠李子焕的。这些你不是都知道吗,到底什么意思。”
         唐敏风的心凉了下来。
         唐阙影的眉头缓缓皱起,他很想看看唐敏风此时的表情,却因为逆光完全看不清。
         他索性站了起来,走上前一把把窗扇拉下,回过身看唐敏风。唐敏风脸上,没什么表情。
        唐阙影皱眉道:“到底怎么了?”
        唐敏风沉声:“没什么,以后别跟那种人来往。”说着就往外屋走,快速取过行礼,跨出屋门。
         “什么叫别跟那种人来往,我跟李子焕早就恩怨两清了,你这是去哪!”唐阙影朝着唐敏风的背影大声道。
          唐敏风顿了顿,安抚得朝后摆了摆手,道:“我很快回来!你走的时候,不用锁门。”

         曲虔回到了竹屋。
         吱呀一声,半掩的木门被推开。那个唐门显然已经离开很久了。
         曲虔让阿青阿白到附近检查一下人迹,自己拿了抹布笤帚开始打扫。等他拾掇得差不多了,倒了杯茶,吸了一口袅袅而起的温暖水气,在凳子上坐下来后,才拿起桌面上压着的那张纸看了眼。
         问道坡,唐敏风。
         唐家。。
         他不愿多想,把纸页团了团,随手丢到了屋角的竹筒子里。
         不知不觉,天色就黑了下来。
         曲虔走到卧房门口,足尖刚跨上门槛,又放了下来,他僵了僵,靠在了门框上,呆呆望向那张床。
         笛音切切,院外山林中沙沙作响。 笛音罢时,小院重归寂静,好像谁也没有来过。

         万花谷,逍遥林。
         徐遇之一把把曲虔拽进了屋里。
        “你到底还要不要命,几天没睡了?!我这里几时不欢迎你了,你做什么连天赶夜的往这跑。”徐遇之是真的恼了,他不明白曲虔这是闹得哪出。
         曲虔进了屋,也不说话,活像个做错了事等着被骂的孩子。徐遇之握着他手臂,他便往徐遇之那边一靠,就这么睡了过去。
          “手。”徐遇之满面寒霜得对睡了两天三夜后终于醒过来的曲虔道。
         曲虔老实得伸出双手,接过徐遇之递过来的小米粥。
         “打算在这住几天?”徐遇之面色终于和缓下来,说着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曲虔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吃着,没有说话。
         徐遇之看着他默默低头吃粥的样子,想问什么,堪堪启唇,却又咽下。
         直到看他把粥全都吃完,甚至拿勺子把碗壁都刮得一干二净,才道:“既然来了,就多住些时日。再回去吧。”
         瓷勺叮一声,被放在了碗里。
         徐遇之从他手里接过碗,走了出去。
         曲虔重又躺了下来,用被子裹紧了自己。
 
         唐敏风疾行数日,到万花谷前终是先打了个盹,再把自己收拾了一番。
         第二日,唐敏风到得谷口,翻身下马,他说明来意,掏出一封信,递给谷口的低阶弟子。
         唐敏风的姐姐,和万花谷文若采是金兰姐妹。
        “常听敏如提起你,一说起你这个亲弟弟,她能夸上一夜,我与她一处住时便最怕这个。”文若采一双杏目笑作一对弯月,一边亲切得招呼唐敏风坐下,一边细细打量眼前男子。
         唐敏如诚不欺我,自己要是有个天字号杀手的弟弟生的这个模样,又岂止是夸一夜。文若采内心着实是羡慕了。
         “快都尝尝,你姐姐每次来时最爱吃我做的这些个,虽都不登大雅,权且尝个新鲜。”文若采素来“豪迈”,但多看了两眼唐敏风,竟也有些羞涩起来。
         唐敏风从近前的碟子拿起一块点心,点心小巧,一口便去了一半。他咀嚼了两下咽了下去,道:“多谢文师姐,是极好吃的。”
         文若采闻言喜笑颜开,她俯在桌上,双手支着圆润的下巴,待看唐敏风再尝尝别的。
         却见唐敏风拭了下唇角,抬眼,正视着她诚恳道:“请文师姐见谅,敏风此来,是有一事想请教。”
         文若采见他如此神情,也正了神色,端坐道:“是敏如出了什么事吗?”
         唐敏风道:“文师姐,你可还记得,三年前姐姐与我来万花谷时,你曾提过,有人曾向你求过月合欢的方子。”
       “月合欢?”文若采闻言,两道秀眉颦了起来。
        唐敏风: “不瞒文师姐,我有个朋友,中了月合欢之毒。”
        “什么?”文若采满脸惊讶,“这不可能,且不说天下没几个人知道那方子,且这普天之下的合欢藤早已用尽,就连那最后一根也是我看着。。”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
        “最后一根?”唐敏风忍不住追问。
        文若采却没有答话,只是看着他。
        唐敏风心下虽急,却没有逼问,只耐心等待。
        文若采的视线渐渐穿过了他,投入了虚空里。
        她陷入了回忆。
        良久。文若采垂下了眼帘,道:“你怎么知道你朋友中的就是月合欢。”两人临窗而坐,清风送爽,她额角却隐约冒着细汗。
        唐敏风闻言眉尖紧拧,双唇呡作一线,喉结上下滚了滚,才道:“因为。。 因为我看到他与蛇交姌。”
        “你说什么!?”文若采悚然睁大眼睛打断了唐敏风,不可置信的语声刺破了空气。
        唐敏风:“除了月合欢,我实在再难想出,这世上还能有什么淫药,能把人逼到这个地步。”
       “你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文若采终于道颤声道。
       “曲虔。”唐敏风道。

       “在屋里闷了两天了,该出去走走。”徐遇之说着打开窗户,伸手把坐在床角的曲虔拉了出来,自己也随他坐到了床沿。
       “嗯。”徐遇之手拿着梳子,示意曲虔侧身。
        曲虔乖顺得转过去一些。徐遇之抬手,开始给他梳头。
        浓墨般的乌发流淌在指间,从指缝溜走,也并不需要多梳。徐遇之拿着木梳,力度恰到好处的,一下下梳过头皮。曲虔舒服得闭上眼,终日里紧颦的眉头稍稍舒展。
         此时,天下人眼中活人不医,冷面冷心的药圣徐遇之,露出了难得的温情一面。
         “嗯。。今天我去花海转转,那边还有鹿吗?”曲虔歪了歪脑袋,轻声道。
         徐遇之闻言很是欣慰,唇角微微弯起,“想吃鹿肉?”
         曲虔笑了:“不是医者仁心?”
         徐遇之笑容更甚,“医者也是人。嗯,就这样披着吧,让头发也晒晒太阳。”
         曲虔道:“好。”

         曲虔出门不久,徐遇之听到有人轻轻扣门。
        “进来吧。”徐遇之道。
         文若采走进屋,回身关上门,插门当的手指微微发抖。
         徐遇之瞟了一眼,有些奇怪得道:“大白天的插什么门?”
         文若采关好门转过身,却只站在门口,望着远处拿着药秤的徐遇之。
         徐遇之被自己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师妹现下一言不发的样子搞得有些不明就里,道:“怎么,谁惹着你了。”边说,边看了眼刻度,提笔往纸上记了几个字。
        “师兄,当年那最后一根合欢藤,真的是借给了曲虔吗?”文若采道。
        徐遇之闻言抬头,道:“嗯?怎么了?”
        文若采面色有些苍白,她一面向徐遇之走来,一面有些着急得道:“师兄,是不是?”
        徐遇之放下笔,道:“是,怎么了,这件事你是知道的。”
        文若采两步上前,双手在徐遇之身前桌面上撑住身子,“师兄,当年你送曲虔回前线后,有没有亲眼看着李子阖服下曲虔所配之药?”
        徐遇之左手上秤杆莫名一颤,道:“当年我携药送阿虔回去时,李子阖人已危在旦夕,他说他只想见阿虔一人。。。你又问起这些做什么?”
         文若采:  “师兄!当年你到底有没有亲眼看见!”
         “你到底想说什么?”徐遇之看着文若采那激动惊疑的神情,把药秤放到了桌上。
         文若采目光踟躇艰难,半晌语声艰涩的道: “师兄,当年,你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毕竟那方子。。师兄,曲虔中的,会不会是,是月合欢?”
         徐遇之惊然道:  “你胡说什么,自己中了什么毒,曲虔他能不清楚吗?”
         文若采:“可是,可是师兄你说过,月合欢毒发的形状,天下只有曲虔见过。”
         徐遇之:“所以他知道。。。”
         文若采打断道:“不!所以,他知道。”
         徐遇之猛然直视着文若采,身子一转,衣袖险些把药秤扫下桌去。“这不可能!”
         徐遇之说罢,眼神却一变。不等文若采说话,他突然转身,朝药柜另一头疾步走去。
        文若采匆忙避开他,茫然得看着他在药柜的后侧,打开了一个连她都不知道的暗格。
        徐遇之先从中拿出半截不知道是什么药材,再急急拿来一个药臼。把那药放进药臼后,直接捣碎,再捏起来细闻。
        徐遇之怔愣当场。
       “孤云根。。这是孤云根。。”半晌后徐遇之喃喃出声,震惊与困惑让他感觉心脏一阵麻痹,几欲跌倒。
        文若采惊然道:“师兄!?”
        徐遇之道:“那年阿虔借走了合欢藤,之后他自己又送了半根回来,说是没有用完。我当时未曾多想,也为免外道再觊觎这东西,便没有声张,自此把它藏在了暗格里,连你也没有告诉。”徐遇之跌进椅子里,两眼空洞。
        他不敢想 。。。
       “孤云根?!”文若采难以置信得看着徐遇之,颤声道:“师兄,你记不记得,曲虔借走合欢藤后回来那次,那次走后。。。他一年里再没踏进花谷一步。”
        徐遇之脸色木然,转头看着文若采。
        文若采扑倒在了徐遇之衣襟上,泪水夺眶而出,“师兄!是我的错。师兄。。。都是我的错。”
        文若采:“师兄,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曲虔他回来那次,那月的十五夜里,我在后山,不小心看到他,看到他赤裸着身子,和他的蛇在一起。。 ”
        “和蛇?”徐遇之有些呆呆的,他低头盯着文若采哭红的双眼,眼睛瞬间爆满血丝。
        徐遇之:“他和蛇,和蛇怎样?”
        “师兄!”文若采紧攥住徐遇之衣摆,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师兄眼底轰然倒塌。虽是不忍,她仍忍不住问道:“师兄。。月合欢到底会让人怎么样,曲虔这些年,到底。。到底。。”
        “别说了!!”徐遇之浑身震颤,他目光四下游移,却避无可避,一口牙几近咬碎。“我不知道,别说了。。”
         文若采:“师兄,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年,我只当曲虔是被李子阖抛弃,所以自甘堕落,三年来我一直鄙弃嫌恶于他,甚至。。。我真的未曾想,师兄,如果我早些想到,都是我的错。。”
         曲虔。。徐遇之闭上了眼睛。
         三年了。
         三年前他回到花谷时,已身中淫毒。以他心性,为不叛衷心,必已抱着必死的决心。但也许那时候的他也并不知道,月合欢,到底能拿他怎么样。
        “月合欢,天下淫药之首,”不过是邪典上轻描淡写的一句。
         是怎样的折磨,让他的灵蛇要跨越天堑去缓解主人的痛苦。
         他又是在怎样的情形下醒来,发现自己并没有死去,但却看见。。
        泪滴,落进了文若采的发髻。
        你说李子阖缠身宦海,冷落于你,你与他置气,便去眠于烟花柳地。
        你说常在河边走,一朝不防被人下了药,却食髓知味,明白了人生在世,本就该随性恣意。
        你说徐遇之你这花谷美则美矣,却该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曲虔,那时候我为什么不再多想想。
        为什么不去看看,在外面的世界,你是什么模样。。。      

        文若采住处。
        文若采把事情经过都告诉了唐敏风。
        唐敏风沉吟片刻,道:  “所以孤云根,是月合欢的药引?”
        文若采:“月合欢是个奇方。少一味药,它便是扶正固本,续命回阳的宝药,但多一味,就成了至阴至恶,催淫乱智的邪药。其中多的那一味,就是孤云根。”
        唐敏风:“这孤云根,我也有所耳闻。”
        文若采:“江湖上颇有人知晓这药引的用处,却鲜少有人知道药方本身。为防人心险恶,这个方子轻易不会出世。”
        文若采顿了顿补充道:“孤云根和合欢藤。。。轻易无法分辨,只有碾碎的时候,才能从气味辨别一二。”
        文若采缓缓垂首,把茶杯握在了手中,眼眶发红。
        屋外鸟鸣啾啾,衬得屋内沉默愈加浓重。
        唐敏风: ”所以,三年前曲虔是知道自己中了月合欢的,只是不知道罪魁是谁。他之所以送回半根孤云根,许是希望有朝一日徐先生可以替他找到真相,毕竟他那时候,可能已经没有时间了。”又或者。。。唐敏风没有再说。
        文若采点了点头。
        唐敏风:“文师姐还记得当年来花谷求月合欢方子的,是什么人吗?”
        文若采拿出一封信,递到唐敏风面前。
        亭修亲启,信封上几字,隽永苍劲。
        文若采道:“这是我师兄亲笔,带上这个,或有所获。”
        唐敏风接了过去。
        文若采终是笑了笑,发红的眼底闪着希冀,她沙哑道:“敏风,姐姐不问你是为什么想帮曲虔,我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救曲虔,但我就是觉得,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曲虔都很需要那个答案。”
         唐敏风看着她,点了点头。

         万花谷花海,举世闻名。
         连曲虔也觉得自己有些心动。这个地方,能掩盖住他身上的气息。
         茫茫花海,微风轻扬,嫣红姹紫,汇波回荡。曲虔躺在绿地上,四周花枝高摇,好像他正与那群警觉的小鹿捉着迷藏。
         唐敏风藏身在不远处,看了曲虔很久。他很没有一点偷窥的自觉,就好像他们很多年前,就是这样。
         唐敏风仰靠在花树上,静静感受着风经过他,再流到那个人身上。
         那个人平躺着,一只手伸向湛蓝天空,指尖引来了几只粉蝶,他的唇角弯了弯。
         唐敏风有些惊讶得直了直身子。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的笑容,不自觉的,自己的嘴角也跟着上扬。
        是什么让他那么高兴呢,唐敏风忍不住猜想,难不成他是联想到了粉蝶破茧前的模样,温吞毛茸,白白胖胖。
        目光笑着下移,又看到那人的一头乌发。
        曲虔的墨发铺了一地,好似花田洗砚,上好的浓墨,在锦簇花团间丝缕毕现。沿着发丝回溯,熨帖的鬓角,温柔的额线,出画入世,本是谁的眉眼。
        唐敏风目光深沉似水。
        却在此刻,曲虔往唐敏风的方向翻了个身。
        唐敏风一惊。
        然后他看见曲虔朝着自己露出了一个堪称明媚的笑容,唐敏风明明知道他看不见自己,心跳却仍旧停了一拍。
        然而对方接着却闭上了眼睛。那人两手虚握成拳放在了唇畔。腿自然而然的屈起,仿若婴儿身在母体。
        面上的笑容,还没有散去。
        唐敏风急于把这个画面深深得清晰得印刻在脑海里。
        天光尚早,空气还很温暖,他应该不会受凉吧。。
        唐敏风再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束竹唯卿】第三十九【苍霸歌】【藏丐】【明唐】

      “束儒?!”郭无患惊问,不自知自己握着眼前人手腕的劲道有多大,只见对方一双眼眶发起红来,眸中尽是不知所措,惊吓到似要颤抖起来。
      “公子这是为何!快快放手。”那关却家方才领头的小厮见状,急急上前护住同伴。
       “无患,先放开人家,我们去里面说。”叶恪言虽是口中劝阻,却示意下人将两人围住,余光扫了眼附近。
          叶家商号地处繁华地段,早有许多商贩路人向这边频频望来。
         郭无患见状放开手,眼中尽是复杂之色。
         叶恪言带郭无患与关却家二人进了商号内院,回廊曲折,颇具风雅,几人却无暇观赏。
        到了书房门前,郭无患叫那领头小厮在门外候着。如果眼前之人真是束儒,当年秘辛,也不便与旁人道。
        “公子不可不带我进去。”小厮不卑不亢,态度很是坚决。
          郭无患正要发作,叶恪言和声问道:“却是为何?”
          小厮道:“小儒失了记忆,他的事情,我却知道一二。”
          失忆?!郭无患脑中一阵轰鸣,叶恪言紧颦起双眉。
        “请。”叶恪言示意三人可以进去了,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郭无患的后背。
       
        “着西域服饰,流落市井,失去记忆,为你关却家所救?”郭无患悉数着小厮说出来的细节,眼睛望着着瑟缩着坐在小厮身侧那个和杨束儒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记忆中那入画眉眼,出尘之姿,与眼前之人重合,除了隐约觉得哪里不太一样,真就别无二致。
        “那你又怎的唤他小儒?”郭无患怔愣半晌,蓦地问道。
          小厮答:“这是他唯一记得的东西。”小厮安抚的搂了搂小儒的肩膀。
          郭无患眼中闪现出希望,他高兴得看了叶恪言一眼,正要出言继续问询。
          小儒忽懦然道:“我,我好像记得你。”
         郭无患忙道:“你记得我什么?”
           小儒道:“你有一只隼,你对它很好。”
          郭无患听罢大喜,道:“那你记不记得我对你好不好?”
          小儒道:“我不记得了。。。”
          郭无患复望向叶恪言,眼底藏着无助,叶恪言回他一个淡淡的笑容,点了点头。
           郭无患起身上前一把抱住了小儒,吓得对方又是一抖。
           他侧头对小厮道:“以后不准你们叫他小儒,这不是你们能叫的。”小厮茫然得张了张嘴。
           郭无患抱紧了小儒。我不信那些事情是你做的,我等你想起来,真相大白。他想着,内心激荡。
           小儒此刻却更加激动。化身小儒的杨仁葳羽睫下的阴翳里,翻滚着目的达成的狂喜。
         
         隔日,叶恪言,郭无患携厚礼向关却家去。
         接待他们的人,不出所料是关却家大掌柜关却仁青。传言关却家家主从不轻易露面,人前主事的都是大掌柜。
        关却家据传是戎族大家。果然厅堂华美尽显戎族风尚,装饰繁复、色彩浓郁厚重,沉沉的柏香味弥散其间。
        众人落座后,叶恪言正要起身感谢关却家昨日的仗义相助。却见关却仁青先一步起身,往会客厅门口迎去。
      “老爷。”关却仁青恭敬道。
         两人也应声站起,只见一位年过而立,气宇威昂,着戎族华服的男子缓步入内,正是关却家主关却龙印。
        “晚辈见过关却家主。”叶恪言、郭无患行礼。
         关却龙印冷冽眉峰下眸子中流光一闪,嘴角滑过一丝笑意,道:“快请坐。”
         众人回到座位,叶恪言一揖,诚心谢过相助之情。关却龙印欣然领受,眼神扫在两个后辈身上,心底有着几分欣赏。
         主客客套几个来回,却是聊到了昨日大堂斗智,叶恪言极力表示自己十分欣赏替己家打赢官司的小厮小儒。
         叶恪言在这边说着,却见关却龙印似笑非笑看向郭无患,眼神不明意义,毫不避讳。
         叶恪言静默下来,却见关却龙印更加愉悦似的看了叶恪言一眼,道:“我却听说,是贵号之客郭少侠,对小儒更感兴趣。”
         不等叶恪言发话,他接着道:“君子成人之美,既然郭少侠与小儒有缘,小儒以后就承蒙郭少侠照顾了,关却家家业虽不大,但下人还很是够用,叶少爷就不要客气了。”接着他又轻咳了两声道:“实在抱歉,鄙人常年缠绵病榻,这一时半刻又已有些遭不住了,就先失陪了,仁青,留叶少爷与郭公子用饭,我便先回了。”
         关却龙印礼数周全,施施然离去,但那稳健轻捷的步伐,却不见一丝体虚乏力的样子。
        叶恪言目送罢关却老爷的背影,垂了垂眸。
        过后二人谢绝了主人家留用午饭的好意,带着已经被送给郭无患的杨仁葳打道回府。
        出了大门, 路上郭无患搂上杨仁葳的肩膀,道:“束儒,以后便有我护着你,你总能回想到过去。”
     “杨束儒”傻傻得看着郭无患,恬然无害得笑着道:“嗯!”
      
        关却家后山别院。
     “赵先生,我这都喝了两盅了,你那一盅怎的还没下去。”关却龙印端坐几前,手里捏着只青瓷茶杯,光洁如玉,显非凡品。
       玉清先生端起茶壶又给他倒上一杯,道:“说了多少遍,这是茶杯,不是酒盅。”
       关却龙印笑着道:“这么小,怎么不是盅了,汉人着实不大气。”说罢仰了仰身,又道:“你是担忧那杨家的小子被拆穿吗?”
        玉清先生半眯着眼捋了捋长须,道:“关心则乱,信他者,便是诚心待束儒公子之人。”
      “你可知你此时笑得奸诈。”关却龙印作怅然状将杯中物一饮而尽,“而我却舍不得。”
      “你对他做了什么?”玉清先生悚然望着关却龙印,端在手里的茶壶猛然顿住。
        关却龙印笑意汇在眼里,全不把玉清先生的惊骇放在心上,他道:“我是什么人,谁不知关却龙印眼中只有交易,不过是代价。”
        他略仰着头,把空杯放在唇侧,微翘的薄唇仿佛含着玉液琼浆。
         玉清先生肃容道:“你。。。”
         关却龙印道:“世事无趣,我陪你们疯魔疯魔。人各有命,不是你来玩我,便是我去玩你,你且思己所虑,少些为旁人扼腕吧,我自有分寸。”说罢,朝玉清先生亮了亮杯底,小瓷杯回归茶壶侧。
      “早些歇着吧。”说着起身离去。
      
         窗外月明星稀,窗户被掀大了些,清风灌入,灯烛轻动,玉清先生神情悲悯。
      “兄长,浣为大事步步为营,不择。。手段,已违家训。然臣子奉命于君上,不可不倾尽全力,待到黄泉路上再与兄长重逢之时,再行领罚。”玉清先生郑重说着,向东缓缓叩首。

   
       “你觉得他到底是不是束儒?”夏虫低鸣,给静夜添着声气,叶家商号,叶恪言的卧房,一张床上挤着两个人,郭无患索性侧起身看着叶恪言的脸问道。
        为了让郭无患睡得舒服些,叶恪言本就侧身睡着,这样一来,两个人面对着面,距离有些近。
        叶恪言没有说话,只看着郭无患的脸,慢慢抬起左手,似要抚上他侧脸,临了却捏了捏他脸颊。
      “你倒是说啊。”郭无患本想拍开叶恪言的手,但想到他左臂重伤痊愈不久,又随他去了。
         叶恪言就着捏着郭无患脸颊的姿势道:“就算是,他也不是以前的杨公子了。”
         郭无患呲了呲牙道:“你轻点儿,疼。”
         叶恪言面色一凝。暗夜里郭无患没发觉他脸色的变化。
          郭无患道:“你也觉得啊?我也是,他与我记忆中的束儒还是有些差别,但天下不可能有这样的巧合,他那些零星记忆,确确实实。且天下真有长得如此想象的两个人吗?一模一样的。”
          叶恪言终于放下了手,道:“你若希望他是,他便就是。”
          郭无患道:“这是什么话,可他若老是这个样子记不起以前事,我又怎么好带他回中原澄清往事,我不知这样的他与燕柳二人重逢,是否徒增痛苦。”
          “若有一天你险些害我致死,我也永远不会希望你从我身边逃走。”叶恪言道,黑暗中他曜石般的双眸仿佛发着亮光。
             郭无患莫名觉得脸上有些发热,道:“也是,你要是把我害惨了,我肯定也不会希望你逃掉,抓住先暴打一顿再说。可是这又跟他们三人的情况不一样。”
           叶恪言抬起手捂住半张脸,半晌闷闷道:“睡觉,我困了。”说着翻过身去,背对着郭无患。
           郭无患不满地道:“这么快就困了啊?哎你不要压着左臂睡,转过来。”
           叶恪言闷声道:“不转。”
         “转过来。”郭无患说着伸手到叶恪言腰上就要把他翻过来。
            手刚触到人身上,叶恪言忽的一个翻身,反搂上了郭无患的腰,脸也埋到了他颈子上。
          “你别动,我手臂有些疼,身上也有些冷。”叶恪言说罢,一动不动了。
         “啊?哦。。”郭无患心上奇奇怪怪的,但也没什么恼意,就着两人互相搂着的姿势,忽然也觉得挺暖和的,也有点犯困,很快便睡着了。
          
           杨仁葳到了叶家后,自请了间偏院的屋子,郭无患本想让他住间好的,但他很坚持。
       
          夜色沉沉,杨仁葳的房间内。
         “本王的宝贝儿这么乖,知道在什么地方等本王方便。”关却龙印闪身进门,一面说着,一面一把搂上杨仁葳的腰,把人从后抵在门上。
         “王爷还请顾全大局,不要逼人太甚!”杨仁葳羞怒交加,却不敢真去抵抗。
           关却龙印道:“怎么,下了本王的床,到了别人家,就要成了别人家的人了?”他俯身把下巴搁在杨仁葳肩上,说话间朝脖领子里呼着气。
            杨仁葳怒火攻心,张口欲言又生生克制住,关却龙印身上混合着柏香的香气萦绕而来,杨仁葳皱着眉偏过头去,却不想正把脖颈送到了那人唇畔。
          一吻烙上,杨仁葳浑身一颤。
          关却龙印愉悦一笑,笑声便直达神识。他一双手却只老老实实抱在腰上。
           环顾四周,看到桌上的酒壶酒杯。关却龙印笑道:“痛恨我到第一天来到别人家就要找酒来,借酒消愁吗?”
         杨仁葳紧闭双眼,面容痛苦,不堪的画面如走马灯般闪现在眼前。
        从未想过,自己为一腔抱负,竟要做出那般牺牲。什么物以类聚,杨束儒自诩清高,身边也不过是这等禽兽!
         杨仁葳内心冷笑不止,眼角却不自觉湿润,羞辱与痛恨翻滚着,可他只能忍,为一生筹谋,忍一时屈辱!
       “睁开眼。”关却龙印把杨仁葳转向自己道。两手握着对方的双肩。
         杨仁葳半晌睁开眼,脸却偏向一侧,眼角微红。
        关却龙印眼底有一闪而逝的动容。
      “答应你的,本王绝不会食言。”关却龙印道。
        杨仁葳闻言看向他,却又低下了头。
        关却龙印勾起唇角,道:“没错,答应我的,你也必须要遵从,否则,我要做的不是停止交易,而是用尽一切办法,毁了你想达到的一切。”
         杨仁葳惊然抬头,抬起的一瞬间,双唇被另一双唇所虏获。
        
            
           
          
         
        

         
         
        
     

《束竹唯卿》第三十八 【苍霸歌】【明唐】【藏丐】聪明的鸽子

       “中原来的勇士,看看窝的这把刀吧,整是为你准备的!”“不要不要!”郭无患一边恼火得拒绝操着蹩脚汉话的商贩,一边再一次把叶恪言意欲抬起的手摁了下去,想了想,索性把他的手腕紧紧握住。叶恪言些微诧异得看着郭无患握着自己的那只手,眉眼弯弯。
       
      自打进了密托城,但凡有热情的商贩向郭无患兜售东西,叶恪言都兴高采烈招呼手下掏钱,以至于后来眼色极佳的摊贩、店铺老板,都捧着自家最贵的东西闻风而来,将郭叶几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密托城与其他西域城池的不同之处很多,其中有一项就是傍晚必关城门,太阳升起时城门才再开,因而昨夜叶家商队是在城外安的营,今日日头升起时才入城。进了城,叶恪言便安排商队先往叶氏商号而去,自己则带着几个人陪郭无患直奔密托闻名西域的繁华街市,想带他多逛一逛。
       
       终于甩脱了一干商贩,郭无患气恼得望了望身后已经提着大包小包的叶家家人,恨不得把刚刚叶恪言频频抬起的左臂给捏折,但想起他尚未痊愈的右臂,就又强自压下内心的恼怒。败家子,败家啊!
        
     “你来密托不是担心商号有异吗,现在这是在干什么?”终于远离了人群,郭无患皱着眉发问,放开了叶恪言的手腕。
         
         叶恪言遗憾的缩了缩眉尖,正要把打好的腹稿与郭无患说。却见一人拨开人群疾速而来,来人武功极佳,熙攘的人群竟未稍减他的步速,正是叶家密托分号的二掌柜,叶奕林。

          叶奕林行至近前,恭身向叶恪言和郭无患行罢礼,道:“少爷,请速回商号。”

        “二掌柜,出了什么事情。”郭叶二人与家人随二掌柜到了叶家在密托的商号,叶恪言在会客堂主座坐下,沉声向下首问道。

        原本叶恪言告诉郭无患自己远行密托是因商号有异,不过是一个托辞,是怕自己一旦伤好,郭无患就会离开,这样一同远行是想留郭无患一段时日,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二掌柜恭谨得把整件事细细道来。
       自从叶家商号落户密托后,几乎垄断了密托的茶叶生意,但因叶家销售的茶叶质优价平,竞争者无话可说,买家亦广有好评。不算来往商人,就密托本地,几乎各家各舍都有叶家茶品。

       密托最大的勾栏情梦楼日常进茶便是选的叶家号的。然而就在昨天,密托另一大商号莫家商号的少爷在情梦楼作乐时,手下小厮在用了楼中茶后暴毙,茶叶正是出自叶家商号。

       事发后叶家大掌柜叶奕平已被官府拘走,二掌柜安排人手多方走动,但莫家在本地经营日久,盘根错节,莫家向官府施压,官府内叶家往日打点的人已传出消息,官府有意在事情查明之前先行查缴扣留叶家所有茶叶。

       “事情查明之前便来收缴,这不是欺负人么!”郭无患听罢二掌柜的汇报怒从心中起,一拍椅子站起来道,“且大掌柜被传唤至今未归,不知是否已受了罪。叶少爷,走,我们去官府评个理。”

         叶恪言听罢也是微微皱眉,态度却十分冷静,他站起身轻拉郭无患在身旁坐下,对二掌柜道:“二掌柜,事发后,关却家是什么反应。”关却家是密托除叶家、莫家外另一大户,但关却氏却是戎族出身,和叶家一样并非本地人士。

          正在此时,有弟子匆匆来报:“少爷,二掌柜,关却家来人求见。”叶恪言看了郭无患一眼道:“有请。”

        关却家来人却是个面生的学徒,那学徒规规矩矩向叶家主从行完礼,便匆匆道:“叶少爷,我家主人得到消息,莫家要求派人亲自查验官府在情梦楼收缴的未查验完的茶叶,我家主人以为此中有疑,特派小人来知会叶少爷,请叶少爷速与小人前往衙门,切莫落于莫家之后。我家主人说,此事关系密托商界诚信,事关重大,若事实并非一如表象,关却家定站在叶家一边。”

       叶恪言还未开口,郭无患道:“横竖都要对质,既如此,我们便速去。”叶恪言道:“好。”

        叶恪言,郭无患和二掌柜带几位弟子便往衙门而去,关却家学徒引领在前,随同学徒而来的还有关却家另一名弟子,此人却以布覆面。叶恪言看那学徒一眼,没有说什么,郭无患看那覆面的学徒眉目,却依稀有种熟悉之感,然事态紧急,关却家也是好意,便也没做多想。

         不多时,众人到得衙门,却正巧与莫家人狭路相逢,莫家人似乎没想到叶家能这么快得到消息,领头人面目可憎,正是那莫家喜欢花天酒地的莫少爷。

         府衙老爷知道这是件事关当地大户的烫手事,便借口撒手,由主簿代审。

         主簿看着站在堂下的叶家和莫家人,焦头烂额,先紧着让人搬椅子让两位大户落座。叶家人开门见山说明来意,主簿在莫家人不善的眼神中抹着汗派人去把从情梦楼带回的茶叶端了出来。莫少爷看似怒气横生的眼低,却含着一丝笑意。

         堂上,仵作当场给茶叶试毒。一炷香的时辰后,仵作禀报道:“大人,所有茶叶中并不含毒,包括莫家家丁喝茶时取用的那一包。”
        
         主簿听罢冷汗未减反增,道:“这么说来,难道是莫少爷的家丁本身抱恙所以。。。”眼看着莫少爷即将暴怒。

         仵作此刻却接着说:“然茶叶中含大量蜂蜜,莫少爷的家丁当日晚间是否食用了鲫鱼,蜂蜜与鲫鱼乃是相冲之物,一起食用是极易中毒的。”

         莫少爷听到这里脸色巨变,哈哈大笑着对叶恪言道:“好个叶家商号,定是你们储货时打翻蜂蜜沾污了茶包,然你们竟以已被污的茶叶以次充好售出,致使我家丁饮茶后惨死,如此诚信丧失招致惨祸,看你们叶家以后如何在商界立足!”

          叶恪言听罢按住暴躁的郭无患,正欲起身亲自查看,却听一旁一把清冷声音道:“却是不然。”
   
          叶恪言转头看去,却是刚刚引众人来到衙门的关却家那位蒙面学徒排众而出。

          莫少爷狞笑着诧异道:“你是什么东西,你倒说说是怎么不然了。”

          那学徒不紧不慢走到放茶叶的案前,向主簿一揖道:“敢问大人,在仵作大人查验前,这些茶叶包是否被打开过。”

          主簿道:“这。。。没有。”说着一脸惨相的瞄了一眼叶家人。郭无患简直恶向胆边生,事发至此时,官府没有详细查验证物便想先行惩处,简直不可容忍。

          叶恪言握住郭无患的手腕示意他稍安勿躁。

          蒙面学徒接着道:“那便不对了大人,大人或有所不知,叶家商号所售茶叶不仅品质精良,就连包装也是有严格要求,叶家茶不同制作工艺的茶叶,包装是有细微差别的,不是经常亲手泡茶的人也许不知道。叶家蒸茶的包装边纸缘是云纹,晒茶包装纸边缘则是蝠纹。而大人请看。”那学徒说着拆开了几包茶叶又道:“这里的许多包茶叶,包装却是不对,蒸茶包的是蝠纹纸,晒茶包的却是云纹纸,显然是被人事先打开过,重包时用错了纸。”

          主簿上前,正是如学徒所说。叶恪言听罢微微一笑,看向对面一脸震惊的莫少爷。

         莫少爷猛然站起就要撕住那学徒,学徒被郭无患眼疾手快一把轻巧带到身侧,道:“莫少爷息怒啊。”

         莫少爷大怒道:“你胡说八道!”

         主簿看着莫少爷大摇其头。叶家一众人则是起身转出衙门,头也未回。

          一场戏无疾而终,主簿可怜兮兮的用眼神询问着怒发冲冠的莫少爷。其实主簿心里早就有数。那日事发后很快查出莫少爷曾被情梦楼一位姑娘以死相逼拒绝过,而那位姑娘的意中人据传是叶家一个送茶的伙计,主簿以为多半是莫少爷受不得耻辱出此下策,果然没料错。现下。。。

          莫少爷自知理亏,但仗着自家老爹的名望实力,衙门自是不会轻易动他,只好自吃哑巴亏,对主簿拱手道:“此事竟是因手下人体寒不服茶性身亡,辛苦大人了。”

         “哪里哪里。”主簿无奈的对着莫少爷愤然离去的背影回道。

           叶家众人接了大掌柜回商号,幸而大掌柜在衙门并未受任何不公待遇。

           叶恪言一路言笑融暖,一定要邀方才在堂上智断毒案的蒙面学徒回商号重谢,且表示一定会登门感谢关却老爷。

           不料那学徒却断然拒绝酬谢,在快到叶家门口时更慌忙转身欲走。郭无患眼见着他动作,竟一步近身,伸手欲滞住学徒脚步。却不想两人动作间拉下了学徒面上布巾。

           学徒惊然间面目已被郭无患看个正着。

            郭无患双目圆睁,震惊诧声道:“束儒!?”

          

          

   

  
         
        
   

《束竹唯卿》第三十六【苍霸歌】【明唐】【藏丐】

       长孙无名站在帐外,正在掸肩上积雪的手顿了顿。一个请字落到他耳中,里面的少年内力亦不可小觑。呵,少年心性。
       
        杨元良看着走进帐来的男人,吃惊的半张开嘴,第一时间在心中开始思量的竟是眼前这个男人和自家公子到底谁更加俊美,但显然此人所展露出的成熟醇韵不是如今的公子可以达到的。猛然意识到自己所想,杨元良不禁面皮发红,低下头来。

       把斗篷交给随侍的下人,吩咐旁人都出去。长孙无名走上前来,道:“束儒公子。”面对如今草原众所周知的“王室近人”杨束儒,他这一礼不卑不亢,甚而语气有些冷漠。

      杨束儒回礼,道:“无名先生,久仰,请。”

     长孙无名落座在摆着菜品的小机对面,眼角撇了一眼杨元良。杨束儒垂目,对杨元良道:“元良,你去为先生煮些热茶来。穿厚一些。”

      这一路的经历,任是杨元良也多了许多警惕,若是平常公子与人谈话绝不会避他,这时让他离开身边只有一种可能,公子感觉到了危险。

     杨元良迟疑着,却猛然有种芒刺在背之感,接着便感觉仿佛混着千百冰刺的寒潭之水忽侵入体,这一切显然来自面前这个男人。长孙无名很多时候并没有什么耐心。

   “元良,去吧。”杨束儒拍了拍杨元良的手臂,一道暖流自小臂蜿蜒而上,杨元良悚然看着长孙无名,却更加迟疑,眼神不自觉看向自家公子的眼睛,那里面是泰然与坚定。杨元良穿上披风,退了出去。

      杨束儒看向长孙无名,眼中多了淡漠。长孙无名对此未作何反应,依旧的面无表情,只对着帐房一个方向撇了一眼。那里放着櫂心琴,杨束儒心下一动。

      长孙无名接着却自顾看向面前的菜肴,看到那双银筷后,心道某些人的儿子倒都不愚笨,却也有些后怕,万一这孩子又和他父亲有些时候一样蠢呢。
       
        从袖中取出一只普通的白瓷瓶置于桌上,长孙无名道:“这世间确有白银不可试出之毒,这瓶药可略解几种。”
 
        杨束儒道谢,却没有伸手取过。长孙无名不置可否,看着他道:“鹿鸣有变,事态已平,赵浣平安。”赵浣即玉清先生,玉清是他的表字。

      杨束儒听到这里内心震动不已,目光中早已不复平静,离开鹿鸣已近一载,他心中明了鹿鸣必有变故,但乍一听到事实还是难免心中震荡。
       
      还未等他开口,长孙无名又道:“已是数月前的旧事,赵浣自有专人护卫。

      杨束儒心下稍安,眼中焦灼又起。长孙无名的话却戛然而止,他自顾取过桌上食盒中的一盅汤喝了起来。

      杨束儒欲言又止,桌下的双手攥着衣袖,柔软衣料上的皱褶深了又深。半晌,终忍不住道:“却不知。。弗云学子情况如何。”

     长孙无名抬首,狭长的睫毛间藏着玩味。这眼神莫名看得杨束儒心中发酸,面上发热。“死伤众多。”他冷冷道。

      杨束儒攥得越来越紧的双手蓦地顿住,眼神惊疑欲凝。胸腔在听到死字时一阵轻颤,他深吸一口气,却不敢再问。

      长孙无名似乎终于满意,圆润的指甲盖敲了敲汤盅,道:“霸刀的幺儿归家去了,苍云的小子上了沙场。”
     
       杨束儒此时已知面前这位无名先生或敌或友对自己定是有所了解,正待问询。长孙无名却道:“在此用饭,跟任一位王爷一起,除了老王爷。”他边说边起身,吭得一声把汤盅放到几沿上,衣袂飘逸,转身离去。他不欲说太多,少年人难免不会意气用事,虽则这有些残忍,但又算得了什么。

        杨束儒怔怔得看着长孙无名离开的方向,江湖中隐弃已久的名字,长孙无名,曾经的药圣首徒,起死回生,名扬天下,一朝被逐出师门,如今已鲜有人知其真正名讳。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在西胡王爷的大营,又为什么会来跟自己说这些话。
      
      “云哥,勉哥。”杨束儒压抑得唤着,握住胸前那枚已焐了无数日夜的坠子,心口疼痛不已,他慢慢伏在桌面上,艰难得呼吸。“少爷!”刚刚端着茶回来的杨元良正好看到这一幕,他一面低声惊呼,一面放下托盘快速过来。

       “没事,元良,我没事。”杨束儒慢慢坐起身,杨元良端过一小碗茶小心翼翼的给他。杨束儒捧着热茶,目光低垂,袅袅水汽朦胧了他的面容,也沾湿他已带雾的双睫。什么情深义重,这一载,柳靖云与燕承勉的消息他一丝也未得到,他二人于远方浴血迎敌,自己却在这万里外独享安逸,他们现在都如何,他们现在,到底都如何了... ... 杨束儒不知又第多少次得想起,自己离开鹿鸣那日,他答应的,他答应云哥,要早些回去... ...

          杨束儒咽下一口茶水,案上的櫂心却铮然一响,一口鲜血混着茶汤从唇中喷出。杨束儒的心又乱了。“少爷!”杨元良惊呼一声扶住了杨束儒。

          握着沉眠踏上的杨束儒的手,捺昆愧悔不已,都怪自己,明知杨束儒依然体弱,还带他四处奔走,连饭都没有按时进,终是又伤了身子。杨元良出于本能,未把昨夜的事告知捺昆。

      “哥哥不要太过愧疚,该愧疚的是我,公子是在我图罗海忽然病重,是我照顾客人不周。”诺格站在踏边,看着紧皱着眉头依然没有转醒迹象的杨束儒,心中竟隐隐作痛,不过一夜长谈之交,自己至于如此担忧吗。

         夜深,捺昆终被杨元良劝去休息,他从昨夜赶来便一直未眠。诺格因族中事务早些时候便已离开了。安之静静守在杨束儒身边,伸手温柔的捋着他鬓角的墨发。杨元良站在一侧,掩不住面上焦急。

         突然,在杨元良一声惊呼中,安之骤然暴起,一把撕下帐壁上一张兽皮将角落里的香炉裹住快速掠出帐外。

         安之很快回来,面色却是铁青,“熏香有毒。”安之手语比划。杨元良大惊失色,就要扑上去看杨束儒,安之一把拉住他,示意他冷静,“主人无事,我发现的早。不要声张,这里不对劲,莫打草惊蛇。”安之比划着,杨元良咬了咬牙点头。“那熏香应是捺昆王爷走后进来的侍女所加,以后但凡有陌生面孔出现,我们都要小心。”安之道。

          期间杨束儒醒来过一次,他的视力恶化,坐在近前的人,却看不清五官了。他没有说出来,安之却发现了。“主人是被吵醒了吗?”安之在杨束儒手心划着。“嗯,外面可是有许多马匹?”杨束儒道,声音虚弱。“是,在几里外,很多。”安之道。杨束儒微弱的笑笑,道:“果然目盲之人,听觉如此卓绝吗?”安之皱眉,一手握紧杨束儒手腕,一手继续划道:“主人莫要说笑了,您心绪跌宕,内力紊乱,櫂心趁虚而入,恣意耗费元气,五感如此强烈,是在挥霍您的精血。”

         杨束儒却又笑了笑,没有说话,也许,这就是对我这种言而无信之人的报应吧。过了许久,久到安之觉得杨束儒要再次睡着时,却听他道:“安之,若有一日,我无法坚持,为櫂心所控,你定要想尽办法,将我斩杀。”那声音涩然,带着浓重的留恋。安之喉头一紧,手紧紧握住榻沿,却见杨束儒终又昏睡过去。

          第三日。杨束儒仍旧未醒,捺昆却似乎十分忙碌,但每日三餐时间,总要按时到来,抱坐起杨束儒,为他喂食一些煮得软烂的食物。杨束儒体内内力如乱流冲撞,他无法渡入内力帮他修复身体。医者的结论还是如以前一样,杨束儒只能靠他自己。

           但今日却有一位重要人物到来,诺格小王的父亲,赫翰老王爷。
       
           王营来的客人在自己的地盘病倒,老王爷终究是要露面的。一生沙场征战,让这位尊贵的王族长者有着有别一般贵族的威严气势。他只静静站在杨束儒榻边,便让边上一干人等不由产生臣服之感。老王爷只吩咐众人要好好照看客人,便施施然离开了。安之的神经,一刻都没有放松。

            这日傍晚,安之敏锐的觉察到附近的巡防忽然减弱,不知何故,卫兵巡逻的时间间隔相较前两日大大加长。回到帐内,看到十分困倦的杨元良,安之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去自己的帐房睡一会,这里他会守着。安之的精力不是一般人可以比拟的,杨元良挣扎了一会,终究去休息了。

            后半夜,帐外有异。坐在角落的安之咻得翻身而起,他静听着外面的动静,有刀剑出鞘之声。从腰侧抽出随身兵刃,他转出帐外,刀光剑影,瞬息扑面而来。

           金属碰撞,金光四射。间或血液溅流,乱人眼目。却没有一声人声,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前来援助,杨束儒的帐房仿佛忽然陷入无人之境,只有他主仆二人,与这群忽降的魔鬼。

           当再次挡下一波刺客后,安之忽怒吼一声,向帐房内奔去。调虎离山之计!这帐房之后,竟另有入口!

           帐帘堪堪掀开,安之悚然全力后躺,身后追来的刺客来不及躲避,霎时被里面射出的音波一切为二,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接连激射而来的音波碎为几块。安之翻身而起,嘶吼着向内冲去。

          里面的景象已经不能用血腥恐怖来形容,整齐的断肢残体如被码放般堆砌在帐房一侧,仿佛修葺出一整面血肉之墙,散着热气的血液汩汩流淌滴溅在“墙”角的兵器上,发出令人作呕的泠泠声响。

         安之震惊的看向帐房另一侧,杨束儒抱琴站在阴影中,洁白身形如修罗夜魔,迷幻而充满死亡的气息,他一动不动。安之平举起双手,如拥抱般慢慢靠近,靠近那紧闭着双眼的,流着泪的,依然沉睡着的苍白躯体。

          他曾宁牺牲自己也不愿取人性命,他曾愿舍弃性命也要保全百姓,他三千华发无一丝沾红尘杀怨,哪怕他曾受尽折辱,他淡青衣袂一世也不该染血,自己为何终究没能守住!

          竭尽全力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一切可能让醒来的杨束儒知道发生的事情的痕迹全部清理干净后,安之握着重新躺回榻上的杨束儒的手,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也许主人会相信这些血腥气是自己造成的,也许他会原谅我,不论如何不能让他知道真相!因为他可以原谅所有人,却唯独不能原谅他自己。

         

       

新年快乐宝宝们!

       2018悄然来临,回想往日,虽说不上多有风雨,但总有意犹未尽。打开乐乎,脑袋里就全是你们啦,感谢你们四个月以来的一直支持,陪伴我督促我从17码字到18,让我有动力把临时起意的一笔坚持写到现在,哇你们不知道我每次看到点赞和评论多么高兴,惭愧于你们对我的包容,又为角色被喜欢而特别特别高兴。
       新一年我也会坚持继续码下去的。
       祝愿各位宝宝新年学业有成,工作顺利!阖家欢乐,幸福甜蜜!喜欢的纸片人和爱豆都大红大紫,喜欢的游戏都欧欧欧666!